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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张家界
毛泽东文学院作家班张家界籍历届学员作品集


编辑委员会

主   任：罗长江
副主任：金克剑    刘晓平    金  沙    覃儿健
               曹淑仙    余晓华    覃大钰
成   员：彭  毅    石继丽    熊夫木    赵  杰
               流  云    李文锋    龚爱民    胡家胜
               石绍河    向兆文    郁大鹏    周和平
               熊立秀    周传友


策  划：张家界市作家协会网络文学创作委员会
主  编：周传友


书名题字：陈晓蓉
彩图摄影：孙建华

毛泽东文学院作家班张家界籍
历 届 学 员 名 单


第一期作家班（2003年春夏之交）
张建湘，女，张家界市公路管理局
王成均，男，桑植县文联
第二期作家班（2003年秋冬之交）
胡家胜，男，永定区文联
姚雅琼，女，张家界市电业局
第三期作家班（2004年秋冬之交）
流  云，男，张家界市旅游局
吴  旻，女，张家界日报社
谢德才，男，桑植县教育局
第四期作家班（2005年秋冬之交）
曹淑仙，女，慈利县人大常委会
陈  颉，男，桑植县公安局
周传友，男，四川甘孜州康定情歌风景区
第五期作家班（2006年秋冬之交）
龚爱民，男，张家界日报社
张建辉，女，张家界市公路管理局
何永锋，男，永定区政协
第六期作家班（2007年秋冬之交）
向延波，男，桑植县城市管理办公室
米米七月，女，永定区
王明亚，女，武陵源区
罗建辉，男，慈利县人口计划生育局
熊立秀，女，慈利县江垭镇林业管理站

百战归来再读书（代序）
向延波


    我是踏着秋风的节拍走进毛泽东文学院的。
    在此之前，这座被誉为“湖南文学黄埔军校”的殿堂已经在我的缅想中等待我许久许久了。我知道，她便是那包容百川的大海，而我只是一脉涓涓的溪水，她注定是我此生的流向和追求。我没有想到的是，在长沙城喧嚣的市声中竟然有这么一块安详的地方可以放下一张文学讲台。毋庸讳言，在这红尘万丈的物欲中，文学的门庭是多么冷清，文学的殉道者又是多么落寞，谁能给文学一张宁静的讲台、一面孤芳自赏的镜子呢。所以，当我远远地看到那些湖蓝色底蕴而彰显古典个性的建筑时，心里的酸涩立即被欣慰荡去，那时的心情，是一种远涉劳顿后的皈依，是雀鸟投林的欣喜，抑或，还有一种如怨似慕的情结。
    不约而来的是来自全省各地的作家和诗人们，有相识已久的，有素未谋面的，最让人心扉洞开的还是那些心仪已久、神交已久的朋友，“久仰”之类的话显得是那么俗鄙，千言万语化作倾情一握，然后携手共处一室，续写伯牙和子期的佳话了。难得的四十天，是诗人们放纵才情恣意心性的大好时光，是作家们快意江湖流水千觞的大好时光，青青子衿们把诗意写满了毛院的每一个角落，或呼酒买醉，或直抒胸臆，或连袂成诗，或彻夜长谈，斗室之内随处可见灵思泉涌、辞采飞扬。在毛院的日子，与其说是文人们放浪形骸的表现，不如说是生活一次返璞归真的形式。诗人们多是性情中人，平时那么多桀骜不驯才华四溢的头颅为繁文缛节所累，为供养衣食的案牍劳形，只到这一刻，面对那么多惺惺相惜的诗朋酒侣们，谁还会为生活中鸡毛蒜皮的琐碎患得患失呢，唯有共邀明月、一醉成快啊。《花开402》是大家即兴唱酬之作，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的情绪都受环境感染着，相互感染着，每一句诗灿然开放，大家都会情不自禁地叫出内心深处那份无法掩抑的快乐来，婉约派在“起舞弄清影”，豪放派在“把栏杆拍遍”，即便是独坐一隅自斟自饮的那位，也会从迷离的眼光里摘下一片最浪漫的月光佐酒。
    记得同室的一个兄弟酒醉之后，问我用什么词语最能表现这次文友们“共话西窗下”的盛况，我当即脱口而出一个词“啸聚”，连自己也没想到为什么会用上这么一个词，一个只适合用在《水浒传》里的词语，可是那是我当时真真正正的心情流露啊。这种文化人的盛事，我们一生能赶上几趟呢，有这一次就足慰平生了。
    和春天里百花争艳的情景一样，大家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作期，那么多的灵感在毛院绽开，有一种别样的声音在大家的心间传递着、通灵着、催孕着。《若干年后成为宝贝》是老五的得意之作，在诗歌朗诵会上博得满堂彩，她自己还百思不得其解，她说她平时写作写得很苦，是典型的苦吟派，只是现在怎么就那么得心应手呢。我想，在毛院里那种共同创作共同激励的氛围，和魏晋时期士子们集中在一起“流觞曲水”何等相似。魏晋时期产生了丰厚的山水作品，在毛院的日子里，青青子衿们创作的作品数量也是很惊人的。
    毛院的夜晚散发着幽幽的书香。在那四十天里，我心无旁骛地读完了四个长篇和《湖湘文化访谈》，作了大半本笔记，这是平时在读书方面磨磨蹭蹭的我所不敢想象的。非我一人如此，毛院的同窗们无不孜孜以求，在此“闭关修炼”的同窗们无不感叹，这是一生中最安静最放松最惬意的读书时间。我记得曾国藩在湘军全胜时赠给其弟的一句话：“百战归来再读书”，正是我们这些负笈求学的学员们真实的写照，他们都在职场上打拚多年，现在终于安安份份地坐在讲台下听课，在宿舍里手不释卷地读书，那种心境那份超拔是青春年少时不能比拟的，那是一次人生驿站中的精神小憩，那是一次突破纷纭俗事后向天空、阳光和原野的回归。我想，就连每晚悄悄路过的月亮也会惊羡毛院里那些通宵不眠的灯光的。
    是的，火红的岳麓山收藏了与湘江结伴而行的才俊们激扬文字的背影，秋风中的庭院已经关不住在文学园里寻芳觅翠的脚步。

期待.关注；敬仰地拜读！

毛院笔记（代后记）
    周传友

    “黄埔四期”
    上个世纪80年代起，以古华、谭谈、莫应丰、萧育轩、叶蔚林、刘舰平、水运宪、聂鑫森、彭见明、蔡测海、韩少功等作家为代表的“文学湘军”创作出了大量的、优秀的文学作品，如《芙蓉镇》《将军吟》《山道弯弯》《远去的白帆》《西望茅草地》《没有航标的河流》《那人、那山、那狗》《祸起萧墙》等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形成了极大的影响。90年代，随着“文学陕军”、“文学晋军”的崛起，“文学湘军”的影响和实力日渐式微，优秀作品的创作量日益减少。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湖南省作家协会为了重振“文学湘军”的雄风，决定利用毛泽东文学院这个平台，在3年的时间里对全省具有创作潜力的中青年作家进行一次系统、全面的培训，以培养“文学湘军”的阶梯队伍。湖南省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已于2003年举办两期、2004年举办一期，我们这一期是第四期。所以李元洛老师和水运宪老师戏称我们是“黄埔四期”的学员，人人都肩负着重振“文学湘军”的历史重任。于是，“黄埔四期”成了我们作家班的代名词。
    我们这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于2005年10月10日开学，11月16日结业，历时近40天，学员由49名来自全省14个地州市文联和作协经过严格审查和推荐的省级作协会员代表组成。培训期间，我们先后聆听了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郑佳明，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省文联主席谭谈，著名诗评家李元洛，省作协主席唐浩明，省作协党组书记兼常务副主席江学恭，省作协副主席水运宪、王开林、叶梦、贺晓彤、凌宇、王跃文，省作协秘书长兼专职副主席梁瑞郴，著名诗人叶文福等专家、学者的讲课，并与之进行了面对面的互动交流。中国青年文学出版社、十月文艺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文学界》杂志社、《湖南作家》杂志社、湖南作家网等出版机构和期刊分别到场举行了气氛热烈的以创作、编辑、出版为主要话题的座谈会。省委常委、宣传部长蒋建国，在百忙之中，抽出专门的时间，来到毛泽东文学院，与我们亲切座谈，鼓励我们潜心创作，认真学习，一再表示省委宣传部始终是作家班的坚强后盾。同时，毛泽东文学院还组织我们全体学员赴湖南省未成年犯管教所和誉满天下的桂林山水等地采风，体验生活，收获颇多。

生活在唐诗里的李元洛
    他年届高龄，却春风满面。他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他功名俱高，却随和逼人。这就是李元洛。这就是著名的诗评家、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被中国文学界誉为“南李（元洛）北谢（冕）”的“可爱的老头”——李元洛。
    李元洛老师是一个生活在唐诗里的人，因诗而生，因诗而乐，因诗而活。他给我们讲述的课程是《唐诗与现代》，纵横捭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汪洋恣肆，潇洒至极，引来掌声阵阵。他认为，唐诗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唐诗是传统文化的精华，唐诗是中国诗学的宝库，唐诗是现代生活的宝典。同时，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把诗歌写得这么好、这么多，而诗歌的所有艺术技巧在唐诗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唐诗主张以少胜多，贵在经典。他要求我们每一个文学创作者都要在人文传统、艺术精神、语言经验这三个方面把握唐诗对现代文学的影响。因为孙犁、汪曾祺、何立伟、聂鑫森等现代作家的小说作品都具有唐诗的韵味。他从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李贺、李商隐等唐诗名家的名作讲到“野径云俱黑，家师眼独红”、“即从巴峡穿巫峡，最怕先生打学生”的唐诗“野说”，惹得我们不时地哄堂大笑，课堂氛围融洽而热烈。
    围绕“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首著名的题为《静夜思》的唐诗，李元洛老师举一反三，详细解释了这首诗的“来龙去脉”。并且，他还纠正了我们过去的误解，即“床前明月光”的“床”并不是指晚上睡觉的床，在唐代，“床”是指水井，“床前”就是井口前，令我们恍然大悟。性情所致，情到自然处，李元洛老师还情不自禁地先后用长沙话、普通话、唱歌这三种方式对《静夜思》这首唐诗进行了激情的演绎。
    我们感觉到，和李元洛老师在一起，不仅是生活在唐诗里，也是生活在美丽的春天里。

钟情影视文学的水运宪
    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水运宪老师是著名的戏剧创作家，是我省最早触“电”的小说家之一，目前兼任着省作家协会机关刊物《文学界》的主编。
    “实际上，我个人认为，我的成名作不是《乌龙山剿匪记》，而是当年获得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的《祸起萧墙》，但是绝大多数读者却只知道我的《乌龙山剿匪记》，而不知道《祸起萧墙》。这是因为电视剧的影响力十分巨大的缘故。”平易近人的水运宪老师面对我们这些来自三湘四水的学员，开口就是“影视文学”，激情满怀，热情四溢。
    水运宪老师说，和其他文学作品不同，电视剧跨越许多空间和时间，直接面对观众，覆盖面十分广泛，通过媒体传播深入人心。演员愿意演电视剧，导演愿意导电视剧，老百姓愿意看电视剧。电视剧本紧缺，尤其是好的、优秀的电视剧本。国家广电总局每年批准立项的电视剧达到18000－20000集，每年完成拍摄的电视剧达到9000－11000集，而全国各省级电视台每年播出的电视剧达到30000集以上，其中很多都是重播的电视剧。所以说，影视文学的崛起为生活条件相对落后的作家们创造出了绝佳的创作机会和良好的物质生活条件。他认为，创作影视文学剧本是湖南作家振兴“文学湘军”的一条好路子。
    随后，水运宪老师充满深情地回忆起了1984年赴湘西自治州历时7个月采访与湘西剿匪相关的人和事，开始创作电视连续剧《乌龙山剿匪记》剧本的感人过程。同时，他声情并茂地为大家讲述了《乌龙山剿匪记》的剧情，东北虎、小石头、田秀姑、钻山豹、四丫头、田大膀等剧中人物在他的口中活灵活现，个性鲜明，有棱有角，血肉丰满。随着剧情的发展，我们在水运宪老师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当年湘西剿匪时的火热场面。

诗人叶文福
    叶文福老师来到毛泽东文学院，李元洛老师始终作陪。李元洛老师说，叶文福是当代诗坛最负盛名和最有个性的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代表作有《将军，不能这样做》、《我要燃烧》，代表诗句是：我是你坟前的墓碑，把你的名字镌刻在我的身上。
    现代诗从1980年走到现在，历经25年的风雨历程，繁荣昌盛之后走到如今没有人读诗也没有人写诗的地步，令人怀疑当年自己的热情。叶文福老师开口就谈诗，直奔主题，率性亦如当年，丝毫不减。他认为，朦胧诗的提法从他的身上被谢冕老师提出，令他惶恐。因为，诗本身就是朦胧的。文化思想是由客体宇宙和主体宇宙组成的，这两个宇宙交锋的地带就是诗。诗，早就在路上等着他。成功的诗人每一次都能够精确地把握着自己灵魂的跳动，一个诗人最大的痛苦就是像闪电一样的灵感袭击到诗人身上的时候，诗人没有抓住，而灵感却再也回不来了。
    因为喜欢诗，叶文福老师也喜欢上了足球。他觉得每一场足球赛都像是漂亮的文字在流动。爱屋及乌，他即使喜欢巴西球队的缺点，也不喜欢中国球员的进球。
    这些年来，叶文福老师因为那首著名的诗《将军，不能这样做》而获奖，而名扬诗坛，也因为那首诗而获狱，而人生的路程充满坎坷。沧桑挥之不去，豪情依然满怀。在叶文福老师的眼里，诗人不是文人，而是斗士。才华人人都有，甚至连小偷都有才华，但是才华和胆量、才华和思想不是人人都有的。
    满头白发的叶文福老师讲起课来，手舞足蹈，时站时坐，抑扬顿挫，出语惊人。现将其部分惊人之语辑录如下：
    把自信和骄傲混为一谈是一个民族的悲哀。搞文学的人，即使有一万个自信都不能算多。
    我一生作诗投稿只有六个字：用不改，改不用。
    写诗的时候不要怪自己，不要怪别人，不要怪潮流。始终跟着潮流走，而不写自己的东西是一个文人最大的灾难。
    诗人的幸福都是痛苦生出来的儿子，没有极度的痛苦就没有幸福可言。
    我在任何一个比我卑贱的人面前绝对没有一丝高傲，我在任何一个比我高傲的人面前绝对没有一丝卑贱。
    什么是诗？我就是诗，诗就是我。
    我的每一首诗都是我的孩子。你可以欺负我，但是你万万不能欺负我的孩子。
    听完叶文福老师的讲课，我才知道什么是心灵的洗礼，我才明白爱好文学、爱好诗歌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任何事业没有投入就没有产出。

巴金远去
    实际上，我已经在巴老去世的当天，就从电视上知道了这个消息。于是心里揣了一份莫名的沉痛，为巴老，也为当下的文学。
    10月19日，给我们讲课的水运宪老师来得特别早，眼圈有些红肿。上课之前，他标标致致地站在讲台上，首先倡议：“各位学员们，前天晚上七点过六分，一代文学宗师巴金老人在上海逝世，享年101岁。我提议，大家全体起立，为巴老默哀一分钟！”台下的我们闻言，全体起立，动作很轻，却相当整齐。把头低下，把眼闭上，冥冥中祝愿巴老在另外一个世界仍然活得有滋有味。
    接下来，水运宪老师沉缓地回忆起了和巴老交往的两件事，两件事里融满了巴老伟大的人格和人品，融满了巴老对后辈的关怀和爱护。当我直视水运宪老师的时候，我发现，分明有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但是，他强忍着，始终没有让泪水留下来。他无法掩饰他对巴老的感情，可他又不愿意让我们发现他的脆弱，所以就这样忍着，缓缓地讲述着。在他的讲述里，我们了解到，没有巴老对文学新人的关心，就没有他的小说《祸起萧墙》的起死回生，没有他的茁壮成长，更没有他现在的一切。在他的讲述里，我们听到了，不，仿佛看到了巴老的平易近人，巴老的和蔼可亲，不摆架子，不居功自傲，不歧视新人。
    在上海改稿，在莫干山参加笔会，在一次次的探望，在书信往来等等20多年的交往中，深受巴老栽培的水运宪老师领悟到了巴老许多为人为文的真谛：第一、作品必须要从生活中来；第二、作品必须要有真知灼见；第三、文学作品最好的结构就是感动；第四、文学创作的最高境界就是无技巧即最高技巧——行文很白，用情很深。
    10月28日，省作协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管理处主任梁瑞郴老师来到教室，为我们回顾了他和巴老相识的过程。他重点讲述了20日－25日，他和谭谈老师、水运宪老师飞赴上海，同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一起，作为第一批悼念者，在龙华殡仪馆的巴老告别仪式上，为巴老送行前后的一些细节。
    邓小平同志和江泽民同志在任的时候都说过：只要巴老还活着，中国作家协会主席的职务肯定就是他的。因为他的人格魅力和影响力、号召力、凝聚力能够胜任团结全国作家的重任。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梁瑞郴老师停顿了良久。这停顿里，有对巴老无尽的怀念和追思。

走进未管所
    湖南省未成年犯管教所的前身是郴州市少年犯管教所，1984年从郴州市迁至长沙市，更名为湖南省少年犯管教所。2003年再次更名，更为现名。现在一共关押犯人2400余人，全部是男性，其中14－18岁的未成年人1600余人，服刑时未满18岁而现在年龄已经超过18岁的成年人800余人，管教干警、职工共有500余人。
    走进监狱，与犯人面对面地交流，体验监狱生活，了解监狱的真实现状，同犯人结对帮扶是省作家协会领导精心为作家班学员准备的生动课程。第二期、第三期的学员们分别去了湖南省女子监狱和新开铺监狱，我们这一期的学员被安排到湖南省未成年犯管教所，不远，就在毛泽东文学院旁边的麓谷工业园区。
    前往未管所的路途中，我的心里一点也不平静。因为我是第一次走进监狱，而且是这种身份，好像要去拯救谁，要去布道传经似的。实际上，自己什么也不是。人，只不过是介于魔鬼与天使之间的一种生灵，一步走错，就会步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从一个魔鬼再变回一个天使，那是多么的艰难。从走进未管所的大门起，听未管所领导的报告，参观犯人的宿舍和劳动区域，观看未管所艺术团的演出，共进午餐，这种心情一直影响着我。
    未管所所长的报告很重要，内容很多，数据也很多。我没有记住那些数据和多年来未管所所获得的荣誉，仅仅记住了我想听的东西：监狱里的生活很好，除了早餐，几乎餐餐有肉呷。监狱里面为犯人办了各种各样的培训班，如建筑、电子、缝纫、印刷装订、音乐、烹饪等专业劳动班，希望犯人在服刑期间能够拥有一技之长，刑满释放后回到社会能够自力更生，自己养活自己。监狱利用亲情信件、亲情电话、亲情团聚等亲情方式和中青年女性干警温柔、细腻、亲切、耐心的特点对未成年犯人进行改造，并且经常性地举办成人宣誓仪式，以增强未成年犯人的信心和自信力。
    走进犯人的宿舍，没有我想象中的脏、乱、差，很整洁，很干净，条理分明。一大队，二大队，三大队……我们一个监区一个监区地参观。一间宿舍一般住12个犯人，那种上下铺位的床，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床下的东西一般有洗脸盆、胶水桶、胶矮凳等，一人一件，摆放也很整齐。靠门的墙上有一个壁橱，里面全是教育改造的书籍，有国家司法部编选的教材，也有社会上的教材，多是一些自强自立、奋斗不止、积极向上的主题。放书的壁橱斜对面还有一个壁橱，里面摆放的是漱口杯，漱口杯里的牙膏和牙刷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整齐得让人目瞪口呆。包括壁橱上方晾起来的毛巾，那种整齐让我无法相信。我明白，这里面有作秀的成份。来之前，毛泽东文学院事先给未管所打了招呼，而且参观者全是来自三湘四水的中青年作家。在未管所领导的眼中，这可全是笔杆子呀，如果没有准备好，弄得很差，他们参观以后，回去就给你来一篇批评文章，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走上社会10多年来，我见惯了为迎接领导检查而作秀的事情和媒体报道，也就见怪不怪了。但是，这次，我觉得未管所没有必要像迎接领导检查那样太认真，我们不是什么领导，我们最想见到的就是未成年犯人本真的生活劳动状态。我在心里不禁哑然失笑。
    在监区宿舍，除了监区大门口保卫执勤的犯人，我们几乎没有见着成群的犯人。管教说，有的在工厂生产车间劳动，有的到医院做一月一次的身体检查去了。来到监狱工厂，我为场面壮观的流水生产线所震撼。车间很大，劳动的犯人很多。在管教的陪伴下，大家纷纷同犯人们亲切地拉家常。不知是谁开的头，大家突然把谈话的主题转向了这些孩子的籍贯。你问，我也问，都想在这些孩子中找到自己家乡的。还好，孩子们一点都不害羞，有问必答，自己是哪个地区哪个县市哪个乡镇哪个村哪个组的，说得一清二楚，毫不含糊。我们中间的人，问到了自己家乡的孩子，就高兴地同他攀谈，嘘寒问暖，舍不得离去。没有问到自己家乡的孩子，便怏怏而去，去问下一个。
    在操场上，按照监狱的行话叫放风的地方，我们见到了许多接受训话，进行操练的未成年犯人，排着整齐的队伍，做着同样的动作。蓦地，我发现一个特别的孩子。这个孩子的衣裳很单薄，十五六岁的样子，空荡荡的囚服里面什么也没有。脚上的鞋是一双破旧的解放鞋，掉了后跟，不知是怎样被磨掉了的。鞋带很特别，不是解放鞋本身的鞋带，而是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截脏兮兮的编织带，拴麻袋的那种。如今已是深秋，其他的孩子都穿上了家人前来探监时送来的御寒衣裳和运动鞋，家里条件好的脚上穿的是名牌，什么安踏，什么李宁，啥牌子都有。惟独这个孩子，在瑟瑟的秋风中跟着大家一起操练，虽然一丝不苟，但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他的与众不同。我很想上前去，同他说话。管教告诉我，这个时候不能去。我很懊恼。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有没有家人，是不是他的犯罪丢了家人的脸，家人不愿意来看他，抑或是家里穷，没有路费，来不了，还是父母离婚了，谁都不管他。我闹不明白，天下竟然有这么狠心的父母。即使孩子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可是他也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他也是可以用亲情感化，用温暖捂热的有血有肉的人啊！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家里穷，一直没有钱买好一点的鞋穿，直到19岁我工作以后，我才用我自己挣来的工资买来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双皮鞋。那天晚上，因为高兴，我是穿着崭新的皮鞋把皮鞋蒙在被子里睡了一晚，到如今都还记忆犹新。我想，等会儿一对一结对帮扶的时候，我一定要和他结对，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然而，在结对帮扶现场，我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这个穿着单薄的孩子。管教告诉我，估计这个犯人所在的监区不在我们这次结对帮扶的范围之内。我很痛苦，心里也很乱。
    结对帮扶现场，气氛融洽起来以后没有多久，就变得凝重、压抑和沉闷。因为，我们学员队伍中已经有人轻轻地哭了起来。作为中青年作家班的学员，绝大部分都已成家立业，养育孩子，看着这些孩子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而这些孩子年龄很小，却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有的抢劫，有的偷盗，有的强奸。原因基本上是一个：好玩！如今的经济条件已经好了很多，因为穷，因为吃不上、穿不上而去偷去抢的已经不多，却仅仅因为“好玩”而去偷去抢，不得不令我们寒心。聊着聊着，眼泪就出来了。来自郴州地区的学员紫薇谈话的对象是一个重刑犯，面相很可爱，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个犯下大案的罪犯。可是这个孩子曾经伙同他人或单独作案共计34起，其中强奸并杀死一人，他说被他杀死的是他家仇人的女儿。本来是应该判死刑的，却因为当时年龄达不到而被判了死缓，如今已经因为在狱中表现好而改为无期。紫薇面对这个可爱的孩子，哭得一塌糊涂，包里带来的纸巾全用光了，就跑到洗手间去洗脸。这个孩子看着对面的阿姨哭得厉害，也跟着哭。一时间，哭声四起，开始断断续续，后来连成一片。
    在谈话的间隙，我注意到在我旁边的曹部长和陈颉边流泪边与他们的结对对象交谈，只是没有哭出声来。和我结对的是我们张家界的，家在飞机场外边，好好的一个孩子，名字叫强强（化名）。强强的案子有三起，都是抢飞虎出租车。问他作案时是怎么想的，他说好玩，很刺激，好像当了一回英雄，当时没有什么难受的。说完，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跟我一样的好看的酒窝。我感到悲哀，为这个孩子。我跟他说，回到张家界后，我会给他写信，我会把他的状况转告给他的家人。今天，提笔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因为忙，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他写信，也没有给他家里捎去问候。我感到内疚。
    未管所艺术团的表演十分精彩，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有独唱，有独舞，有群舞，有歌伴舞，有乐器演奏，还有大合唱。给我们表演萨克斯的犯人通过在狱中勤奋练习，已经正式获得国家萨克斯演奏九级证书。他演奏的萨克斯名曲《回家》不仅表达了一个游子盼望回家的急切心情，还融入了狱中男儿立志改造、期翼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明天、争取早日回家的坚强决心。
    节目在继续，我的思绪在翻飞。猛然回头看看其他的学员和学院老师、未管所管教，发现有点不对劲，有的人已经在轻轻地饮泣。节目的主持人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普通话标准得要命，感情表达十分流畅，你根本就看不出来他是一个服刑的犯人。由他领唱、其他演员伴舞的《妈妈，您是我狱中唯一的牵挂》将演出推向了高潮。节目意境优美，曲调悠扬，唱词婉转，感染力十分强劲。歌声停下来的时候，整个演出大厅已是哭声一片。惟独我，拼命地强忍着，忍了四次，没有让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掉下来。实际上，那种场景，那种氛围，我也想哭，但是我哭不出来，我已经在我30岁生日的那天狠狠地哭了一场，我希望我能坚强起来。事后，我才知道，曹部长一直在哭，痛哭流涕的那种。陈颉也哭了四次，表演结束后面对我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得知我没有哭出来，他们两人纷纷骂我：“你是没有养过儿，不知养儿的苦！心毒！”让我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离开未管所的时候，我站在操场上环顾四周。但见高墙环绕，岗楼耸立，一种监狱的威严和不可侵犯让人不寒而栗。有风在轻轻地吹，吹在身上，寒意重重。坐在离开的车上，我说不出话来。我在想，那个衣着单薄、用编织带做鞋带的孩子现在干啥呢？进入冬天后，他有暖和的衣裳穿吗？他有漂亮的鞋子穿吗？

旁听生唐仕明
    张家界日报社的吴旻老师是第三期作家班的学员，她经常在我们这期作家班学习期间通过手机短信和网上帖子询问我的学习情况。我说得最多的话题是旁听生很多，有长沙的，有株洲的，有湘潭的，有益阳的，还有邵阳和衡阳的。他们大多是通过省委宣传部、省作家协会或者毛泽东文学院的关系来到作家班旁听，来来去去，去去来来，有时竟然接近20人。唐仕明就是这些旁听生中间最特别的一位。
    唐仕明是一位老大妈，长沙人，按照长沙人的说法应该叫她“唐娭毑”。唐仕明已经60多岁了，曾经是一位下岗职工，后来从开经销店开始，一步一步地把从商的蛋糕越做越大，积攒下了一笔钱，一直把两个儿子供养到了国外去读书。如今，和老伴一起，在长沙享清闲。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了一场国家一级作家、湖南作家网主编余艳女士的专场报告，是关于女性文学的主题。仿佛着了魔，她说她就在那一瞬间找到了下半辈子的依托，一下子就迷上了文学，迷上了创作。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文笔就好，那时候要养家糊口，没有时间搞创作，现在终于可以尽情地写作了。她亲口告诉余艳，是余艳把她带入了晚年的幸福天堂，她要好好感谢她，用她的好作品。她听说第四期作家班开学后，第二天就来到毛泽东文学院，跟院领导说要旁听，要求很强烈。院领导看她的热情很高，就答应了。从此她就风雨无阻，天天来旁听。
    我们的课程是老师讲到课时一多半后，就进入与老师互动的阶段，学员们纷纷发言或递纸条请求老师回答问题，老师们很乐意这种感情互动、相互交流的方式，都能够愉快地回答学员的各种问题。这个时候，唐仕明最活跃，老是抢在别人前面提问，令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式生”汗颜。但是，她的问题却让老师很难回答，不是鸡毛蒜皮，就是外行话，始终无法切入文学创作的主题，往往把老师搞得一头雾水，让我们大家也跟着心急。唐仕明可不管不顾，用她的长沙普通话半生半白地说个不停，滔滔不绝，宛如湘江之水。大家也只有耐心地听她说完，可是这样就浪费了我们的很多时间。所以，次数多了，学员中有的人就怨言四起。有时候一些难听的话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我们都以为她今后再也不会来旁听，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哪晓得，第二天，她来得比我们都早。
  还有意思的在后面。老师在讲课的休息间隙或者讲完后，学员们都来到讲台上请求老师签名和合影留念，把老师团团围住，弄得老师很累。但是面对这么多崇拜者，再苦再累，老师也愿意。这时候，冲到最前面的往往又是唐仕明。她不仅要求老师给她签上大名，还要求老师为他写上一句鼓励的话。她不仅要求老师同她合影，还要老师和她一起摆出一个漂亮的姿势。有时候按了快门，帮忙照相的人却突然想起来还没有对焦就按了快门，不对，得赶快重来。于是，又是摆姿势，又是恢复表情，大家忙得不亦乐乎。在唐仕明的眼里，老师的签名和鼓励是她今后创作路途中前进的动力，和老师的合影绝对能够勾起她对这段美好生活的回忆。省委常委、宣传部长蒋建国来到毛泽东文学院看望全体学员时，要求和大家一起合个影，作为我们这期作家班的毕业照。负责作家班后勤工作的陈嵘老师赶快把唐仕明叫到一边，向她说明她不能参加毕业合影的道理。作家班的学员是全省14个地区的文联和作协推荐后，经过严格的程序报省委宣传部、省文联和省作协审批定下来的，按照规定，旁听生只能旁听，不能参加作家班的其他正式活动。唐仕明的脸上很不好看，怏怏地出了教室。可是，就在我们所有合影人员已经分排站好，摄影师马上就要按下快门的时候，唐仕明却从队伍的后面一下子就窜到了第二排队伍的左边站得标标致致。如果第一排不全是省委宣传部和省作协领导的话，大家都有点怀疑她会站到第一排去。另外一位本来站在远处观望的旁听生看见唐仕明往队伍中跑，也赶快跑了进来。这时候，陈嵘老师碍于情面和当时的场景，也不好再叫她们两人出去。毕业合影分发到我们手上的时候，我们发现照片的背后都有对应的姓名，惟独她们两人是相同的三个字：旁听生。
    学习期间，我们自发组织了许多文艺联欢活动。在和长沙学海书业公司联欢晚会举行之前，唐仕明兴奋地告诉我们，晚上她也要上节目，至于内容，她要保密，暂时不告诉我们。联欢晚会上，我表演的土家山歌刚刚唱完，唐仕明就跑上了台，头上扎着一方艳丽的头巾，手里拿着一只葫芦丝。我们恍然大悟：喔，她原来要吹葫芦丝。她一手拿麦克风，一手拿葫芦丝说，葫芦丝是我刚学会一年的乐器，今天晚上我为大家吹奏一首《梁祝》。于是她把麦克风交给主持人后，就开始卖力地吹了起来。可是，我们听去听来，她吹的根本不是《梁祝》，而是《月光下的凤尾竹》。几个关键的高音没有吹上去，她便草草地结束了《月光下的凤尾竹》。主持人轻声地要求她下台，算了，别再吹了。她却不服气，抢过主持人手上的麦克风，对大家说，这首没有吹好，再来，再来，我再为大家吹一首赵本山的。台下的我们纷纷猜测，是不是她准备吹《马大帅》的主题曲。可是她才吹上两句，就让我们大跌眼镜。原来她吹的竟然是《妈妈的吻》。晕死。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好笑的事情，限于篇幅，这里不再一一赘述。在我的眼里，唐仕明大姐实在是一个搞笑的人，还有她的自信让我自叹弗如。　　
    离开长沙之前，我在网吧里打开湖南作家网，看到了一篇唐仕明的散文。主编余艳加了编者按，她说，按照严格的意义来说，唐仕明只是一个纯粹的文学爱好者，一个徘徊在文学殿堂外的初学者。虽然她的文章没有多少文采，但是她这种勤勉认真的创作态度值得我们所有所谓的“真正的作家”学习。……余艳主编的编者按很长，也很感人，充满了激情。于是，我仔细地读完了唐仕明的文章，我不敢对她的文笔有所恭维。但是，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一种锲而不舍、孜孜不倦的希望。人家60多岁了，都能够有这样的毅力和热情，我为什么不能够好好地珍惜现在哩？！

互道珍重，不说再见
    在毛泽东文学院学习的日子，愉快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学员们相互留言，互赠书籍，开始说起告别的话语。通过近40天的学习和生活，大家已经亲如兄弟、亲如姐妹。
    那些美好的日子，美好的记忆，谁也不能从脑海中抹去。唐浩明老师对清史的独到研究和谦和的为人，叶梦老师为了文学的勇气和胆量，王跃文老师对官场剖析的细腻和深刻，谭谈老师勇做“三借堂主”的大气……这些都是值得我们永远珍藏在记忆深处的。毛泽东文学院的梁瑞郴、游和平、罗罹、陈嵘等老师为了搞好我们的后勤工作，解除我们学习的后顾之忧，想方设法，不计名利，任劳任怨，把我们的学习和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无以为报呀！还有那些同学们，伶牙俐齿、能说会道、讨人喜欢的陈亚丽，和蔼可亲、充满母性温情的陈建荣，好学向上、不耻下问的阮梅，对爱情忠贞不渝、把满腔心血都奉献给残疾女作家李梅的兵哥哥——陈学斌，天天主动打扫卫生、甘当老黄牛的龚敏龙……等等，等等，都是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姐妹呀！
    回到张家界后，市作协的领导问我这次学习学到了什么。我回答得很干脆。我说，我至少收获了三个方面的东西：一是加强了交流，对创作感受、创作方法进行了沟通，交换了意见；二是结交了朋友，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尤其是文学创作方面，能够在朋友身上找到很多希望和勇气；三是坚定了文学创作的信心，听了老师们的课以后信心大增，我坚信只要自己不断地努力，就一定能够写出好的、优秀的文学作品。实际上，我们学到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些。
    互道珍重，不说再见。分别的那天，大家虽然早早地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可是谁也舍不得走。分手的那一刻，天天住在一个寝室的学员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有的也许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见面，真的不忍心就这样离去呀！挥别的手难以举起，涌出眼眶的泪水难以收回，就这样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三步一叩首，告别我亲亲的同学，告别我亲亲的老师，告别我亲亲的毛泽东文学院。
    泪眼朦胧中，毛泽东文学院那片灰蓝色的建筑离我渐去渐远。